在雲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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蔣珞歡回到住處,推開浴室的門,正要伸手去拿洗漱用品,動作卻微微一頓。
燈光下,洗漱臺旁那些即将空瓶的瓶瓶罐罐——洗發水、沐浴露、身體乳,不知何時已被換成了新的,而且,與她用的這些,一模一樣。
那是她在北淮時常用的一個小衆品牌,縣城超市裏根本買不到,只能網購。
而這偏遠的山村,路況崎岖,快遞最多只能送到鎮上,取一趟要費去大半天的功夫。
她不由得怔住。
阮叢是什麽時候留意到這些的?
什麽時候買的?
又是什麽時候偷偷換上的?
心口像是被一陣溫潤的風拂過,泛起層層暖意。
這個小書記,好像總是這樣。
她的好,從不張揚,也從不索求回報。
仿佛潤物細無聲。
這時,蔣珞歡的手機震動起來,屏幕亮起,顯示着“韓祺”。
“歡姐,你之前讓我整理的那些資料,我篩了一遍,有用的都打包發你郵箱了。”韓祺說。
“嗯,收到了。”蔣珞歡走到屋內打開筆記本電腦,快速浏覽了一遍附件。文件不少,但大多是泛泛的框架和行業報告,與她需要的、能切中山梁村具體痛點的方案相去甚遠。
她背靠椅子,沉吟片刻,開口道:“內容我看過了。晚上方便嗎?叫上小洛,我們開個視頻會,一起碰一下思路。”
“沒問題,歡姐!”韓祺答應得爽快。
挂斷電話,蔣珞歡走到院中,在那張老舊木椅上坐下。
午後的陽光将她的身影拉長,她摸出煙盒,磕出一支細長的香煙。打火機輕響,火苗竄起,青白色的煙霧在午後通透的光線中緩緩升騰,她吸了一口,煙霧在唇邊停留一瞬,又緩緩吐出。
她喜歡抽帶茶味爆珠的煙,但此刻這股淡香似乎不足以撫平心緒。她甚至有點後悔,沒從北淮多帶幾包味道更濃烈的煙來。
淡青色的煙霧袅袅升起,在她臉側缭繞,讓她的眉眼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朦胧。
她垂着眼,看着指間明明滅滅的火星,任由煙灰一點點積攢、墜落,思緒沉浸在無人知曉的遠方。
阮叢從外面回來,走到院門口,就看見了這幅畫面。
她停下腳步,沒有立刻進去,也沒有出聲打擾,只是站在門邊的陰影裏,看着煙霧中蔣珞歡的側影。
很美。
一種帶着疏離、脆弱,卻又充滿故事感的美。
與平日那個妝容精致、言語鋒利的蔣珞歡不同,此刻的她,像一幅舊畫,底色是繁華落盡後的寂寥。
阮叢的心裏輕輕浮起兩個想法。
第一個是,蔣珞歡會來這偏遠的山村,或許不只是為了陪林老師,也不只是偶然,她心裏揣着不快樂,才會想躲到這樣遠離塵嚣的地方。
第二個是,她忽然有些羨慕,甚至渴望,能成為蔣珞歡指間那口被輕輕吸入又緩緩吐出的煙。
那樣就能貼着她的唇齒,感受她呼吸的節奏,在她的氣息裏升騰、旋轉,哪怕最終只是在她指尖靜靜湮滅,散在午後的風裏。
蔣珞歡像是心有所感,忽然擡起眼,捕捉到了門口那道身影。四目相對時,她用指尖将還剩小半截的香煙在石凳邊按滅。
然後,她朝阮叢的方向,輕輕揮了揮手。
“回來了?”她的聲音有一絲沙啞,“晚上我得開個視頻會議,跟之前的同事碰點事。你們村部這裏,電和網絡,晚上能保證嗎?”
阮叢這才走進院子,點了點頭,又微微蹙眉:“電沒問題,有發電機備用。但網絡是太陽能的,信號基站也在後山。前陣子雨水多,不知道有沒有影響。我得先上房頂看看接收器。”她說着,已經轉身走向院子角落,從那堆雜物裏拖出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梯子,動作利落。
“來,”她把梯子架在屋牆邊,試了試穩定性,回頭看向蔣珞歡,“麻煩你,幫我扶一下梯子。”
蔣珞歡在下面穩穩扶着梯子,仰頭看着。
阮叢拎着簡易的工具袋,攀上屋頂。她蹲在太陽能信號接收器旁,低頭擺弄着線路和接口,動作很熟練的樣子。
什麽都會的小書記。
蔣珞歡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有些小小自豪的弧度,好像對阮叢展現出的這種“全能”早已習以為常,又或許,滋生出越來越多的欣賞。
不一會兒,頭頂傳來阮叢的聲音,“好了!應該沒問題了,信號恢複了。等過陣子全村通電,拉了網線,就更穩當了。”
她一邊說着,一邊轉身,摸索着梯子頂端,準備下來。
那架老舊的木梯,承受了太多年的風雨和踩踏。就在阮叢的腳剛往下探到第二節橫杆時,“咔嚓——!”
一聲刺耳的斷裂聲猛地響起!
阮叢只感到腳下一空,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然而,預想中的摔落并未到來。
幾乎是同一瞬間,一雙結實的手臂從身後猛地環住了她的腰身,将她緊緊地圈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裏。
下墜的勢頭被穩穩截住,她整個人幾乎是跌撞進那副身軀之中。
阮叢驚魂未定,大腦有瞬間的空白。
随即,感官才後知後覺地蘇醒。
抱住她的手臂堅定有力,她能感受到對方身體的溫度。随後,一股熟悉的玫瑰花和紫羅蘭的氣息,将她溫柔地包裹。
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呢?
心跳在停滞一瞬後,開始瘋狂擂鼓,咚咚地撞擊着耳膜。
臉頰和耳廓也不可抑制地發燙。
可與此同時,又好像在雲端,在夢裏。
蔣珞歡就這樣接住了她。
在意外發生的電光石火間,毫不猶豫地,用盡全力地。
讓她感到自己好像被珍惜了。
可是,下一秒,她好像不滿足于僅僅是這樣被接住。
她想看看,那雙此刻環住自己的手臂的主人,臉上是什麽表情。
她想讓這份失序的心跳,再多停留一會兒。
她甚至……生出了一點模糊卻洶湧的貪念,想要擁有更多。
更多這樣的貼近,更多這樣的氣息,更多這樣被穩穩接住的瞬間。
時間仿佛在相貼的體溫間凝固了短短幾秒。
直到蔣珞歡似乎确認她已站穩,那緊緊環抱的手臂才稍稍放松了些力道,但依然虛虛地護着她,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:“……沒事吧?”
阮叢這才從翻湧的思緒中猛地回過神。
“沒、沒事!我、我先回去了!”
阮叢有些語無倫次地吐出這幾個字,甚至沒敢回頭再看蔣珞歡一眼,便從那個懷抱裏掙脫出來,頭也不回地快步跑開了。
不體面。
不體面極了。
像落荒而逃似的。
回到自己那間小屋,關上門,背靠着冰涼的門板,她才覺得臉上和耳根的熱度燒得更厲害,心跳依舊急促地敲打着胸腔。
剛才腰際被穩穩箍住的觸感,背後溫暖的依靠,還有那縷萦繞不散的香氣……所有細節都在反複地回放。
她走到床邊,有些脫力地坐下,随即躺倒。
身體莫名地感到一陣沉重,又帶着她心慌意亂的悸動,漸漸地,她合上了雙眼,意識開始模糊,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夢,悄然而至。
她夢見自己在無盡的、柔軟潔白的雲層裏飄浮,沒有重量,也沒有方向。
然後,蔣珞歡出現了,就像午後那一刻一樣,伸出手臂,穩穩地接住了她。
夢裏的懷抱更加地小心翼翼,珍而重之。
她像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,被妥帖地收納進一片溫暖的雲霧裏,不願醒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,朦胧間,似乎聽到有人在很近的地方低聲喚她的名字。
“……阮叢?”
她費力地掀開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睫。
窗外,天色不知何時已完全暗了下來,房間裏沒有開燈,只有門外廊下透進來的一點微光,看到床邊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蔣珞歡就站在那裏,微微俯身看着她。
昏暗的光線模糊了她的表情,只有那雙眼睛,在陰影裏顯得格外幽深、明亮。
夢裏的雲端懷抱,與現實床前的身影,在這一刻驟然重疊。
阮叢怔怔地看着她,睡意瞬間跑得無影無蹤,只剩下心髒在寂靜的黑暗裏,一下比一下更沉重地跳動。
還好醒了。
再夢就不禮貌了。
她一時說不上來,這究竟是一種幸福還是不幸。
“不去吃飯嗎?”蔣珞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将阮叢從怔忡中喚醒。
“嗯……”阮叢含糊地應了一聲,用手臂支撐着有些發軟的身體,想要坐起來。剛一動,小腹便傳來一陣沉墜的脹痛,讓她下意識地蹙緊眉頭,伸手捂住了。
心裏咯噔一下,大事不妙!
日子竟然提前了,自己完全沒記起來。
蔣珞歡的目光在她瞬間蒼白的臉色和下意識護住小腹的動作上掃過,立刻就明白了。她眉頭微蹙,“生理期?”
阮叢有些難為情地點了點頭,撐着身子下床,去翻找抽屜裏的衛生巾。
蔣珞歡看着她的動作,想起早上的事,伸手不輕不重地拍了她一下:“那你還敢一大早就往冰涼的溪水裏站!不要命了?”
“我……我忘了嘛……”阮叢從衛生間回來,弱弱地回答。
蔣珞歡站在床邊看了她兩秒,“你先好好躺着,別亂動。”她轉身,“我去給你弄點吃的。你平時痛經厲害嗎?需不需要吃藥?”
阮叢蜷縮了一下,想了想,小聲說:“平時……還行……”
那就是不太行。
蔣珞歡心裏有了數,沒再多問,只說了句“等着”,便帶上門出去了。
阮叢迷迷糊糊地躺着,不知過了多久,門被輕輕推開,蔣珞歡端着一個保溫桶回來了,帶進一陣食物的香氣。
“打獵回來了?”阮叢忍不住彎了彎嘴角,低聲說。
“還笑!”蔣珞歡嗔怪地瞥她一眼,走到床邊,擰開保溫桶,便聞到了一股溫潤清甜的氣息。她拿出一個乾淨的勺子和碗,舀出裏面的粥。
粥是熬得軟爛的紅棗紅豆粥,米粒幾乎化開,棗香和豆香濃郁。
但是仔細聞去,就發現一股茉莉花香若有若無地萦繞其中,給甜粥添了一分別致的風味。
“這是……茉莉花?”阮叢就着蔣珞歡遞過來的勺子喝了一口,溫熱軟糯的粥吃下去,小腹的疼痛感似乎跟着舒緩了些。
“嗯,撒了點乾茉莉花,”蔣珞歡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看着她吃,“能理氣止痛,疏肝解郁。喝點熱的,舒服些。”
阮叢慢慢地喝着粥,暖意從胃裏蔓延開。
這粥明顯不是村小食堂大鍋煮出來的風格,火候、用料都透着精細。
她擡起眼,看向蔣珞歡:“這……是你做的?”
“我做的怎麽了?”蔣珞歡挑眉,拖長了調子,“放心,沒下毒。毒你對我有什麽好處?”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”阮叢連忙搖頭,捧着溫熱的碗,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,“是……這粥,很像我小時候,我媽媽也會在我肚子疼的時候,特意給我熬的那種。會放紅棗,紅豆,有時候也會加一點別的乾花……”
她說完,垂下眼睫,小口小口地喝着粥。
氤氲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,也模糊了流露出對溫暖的一絲眷戀。
蔣珞歡坐在一旁,看着她安靜喝粥的側影,沒有再說話。
窗外,夜色已濃,小屋裏只有一燈如豆。
看着阮叢慢慢将粥吃完,臉色似乎恢複了一絲血氣,蔣珞歡這才起身,将保溫桶、碗勺收拾好。
她給阮叢倒了杯熱水,又從自己随身帶的藥包裏找出緩解痛經的藥,連同水杯一起放在床頭櫃上。
“如果實在難受,別硬扛,把藥吃了。”說着,她又拿出一個粉色的小熊熱水袋,正是之前她給阮叢的那個。灌好熱水,仔細包了層薄毛巾,這才塞進阮叢的被窩,輕輕放在她小腹的位置。“暖着會舒服點。”
做完這一切,她才在床邊的椅子上重新坐下。
阮叢縮在被窩裏,熱水袋的溫度熨帖着抽痛的腹部,帶來了一絲舒緩。也許是因為身體的不适削弱了心防,她望着天花板,忽然輕聲說了起來,“我今天……不止辦了注冊商标的事。後來,我還去找了縣委書記。”
蔣珞歡靜靜聽着,沒有打斷。
“其實,縣裏‘四好農村路’的國家補貼資金,已經批下來一部分了,”阮叢的聲音有些疲憊,“但還是不夠。咱們村原先的路基太差了,好多地方不是簡單修補就行,得重新改道,大量路基需要加固,尤其是水庫那邊那段……工程量比預想大得多。這樣算下來,現有的投資,差得遠。”
她頓了頓,然後繼續說:“我還……跟李書記提了度假山莊的事,也說了村主任小舅子把集體魚塘變成個人承包的事。”
“他怎麽說?”蔣珞歡問。
“魚塘的事,他說可以讓審計先介入,把賬目理清,必須回歸村集體。但度假山莊……”阮叢輕輕嘆了口氣,“他讓我先不要插手,說牽涉面可能比較複雜,讓我集中精力先解決眼前最緊要的、群衆最關切的路和電的問題。”
“那就先按他的意思辦。”蔣珞歡點了點頭,“分清主次,一步步來。魚塘的事如果能拿回來,對村裏也是件大好事。”
“嗯。”阮叢應了一聲,沉默了一會兒,又想起什麽,指了指牆角一個不起眼的布袋,“對了,那是李書記硬塞給我讓我帶回來的,幾包本地的山貨,木耳、香菇什麽的。我推不掉……一會兒,你拿去給村小食堂吧,給孩子們加點菜。”
蔣珞歡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忍不住輕笑出聲,“我說阮書記,你這可真是……別人都是提着東西去找領導,你倒好,空着手去,完了還反向收禮?李書記是不是還得倒貼你點車馬費?”
阮叢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,但很快,那笑意就消失了。
她側過身,蜷縮的姿勢顯得人更小了,聲音悶在被子裏,帶着濃重的鼻音說,“可是……姐姐,我不甘心……”
縱然身體的不适是一方面,但此刻這份突如其來的脆弱與不甘,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矯情。
平時沒人關心的時候,反而能把自己活成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。所有問題、所有壓力都必須獨自消化、硬扛,那份強撐的堅強早已成為習慣。
可一旦……被某個人穩穩地接住,被這樣妥帖地照料,心底那根繃緊的弦便悄然松弛。
堅固的外殼裂開一道細縫,所有被理智壓制的委屈、疲憊,還有那種“明明看清了前路、卻被現實捆住手腳”的無力與不甘,便再也控制不住,汩汩地往外淌。
她變得貪心起來。
貪圖這份溫暖,也縱容自己流露出這片刻的軟弱。
蔣珞歡看着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抿的嘴角,心裏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。
她沒有說什麽,只是伸出手,隔着柔軟的被子,在阮叢單薄的肩背上,一下一下,很輕、很穩地拍撫着。
“會好的。”
“都會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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